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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子》在中国的命运


  圣埃克絮佩里(Antoine de Saint-Exupéry)出生于20世纪初年的法国里昂,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他应征入伍,并很快获得了飞行证书——事实证明,那更像是一张“生命契约”。飞行,远离大地和人类,给了圣埃克絮佩里观察人类生存和思考人类存在的新的空间。1926年,他在《银舟》杂志发表了短篇小说《飞行员》。在此后的18年里,他飞行,写作,写作,再飞行,直至在1944年的7月31 日,44岁的圣埃克絮佩里在执行侦察任务时,永远消失了——消失在空中。

  圣埃克絮佩里的一生是短暂的,给我们留下了的作品也不多:《南线邮航》(1928)、《夜航》(1931)、《人的大地》 (1939,英译名《风沙星辰》)、 《空军飞行员》(1942)、《小王子》 (1943)和《要塞》等。但是,随着岁月的流逝,他的生命因升华而成了传奇,他的作品因独特而变为不朽。

  对于当今的中国读者而言,圣埃克絮佩里就是《小王子》的化身。近年来,圣埃克絮佩里的作品,在中国拥有了越来越多的读者。根据北京大学中法文化关系研究中心和北京图书馆参与研究部中国学者主编的《汉译法国社会科学与人文科学图书目录》 (世界图书出版公司,1996年),早在1942年,陈占元就向处在抗日战火中的中国文学界介绍了圣埃克絮佩里这位独特的作家,当时作家的名字译为圣·狄瑞披里。陈占元翻译的作品为《夜航》,列入“西洋作家丛刊”,由明日社出版。不过,圣埃克絮佩里的这部作品在当时的中国并没有产生多大的影响,也未见有深入的评介。直到1979年,商务印书馆在“法汉对照读物系列”中,推出了程学鑫与连宇合译注的《小王子》,圣埃克絮佩里才真正开始了他在中国的生命之旅。

  中国对圣埃克絮佩里的翻译与接受主要集中在近20年。上世纪80年代初期,他的主要作品《夜航》与《小王子》开始出现不同的译本,90年代初,《空军飞行员》和《人类的大地》又陆续被介绍给中国读者,李清安还编选了《圣爱克苏贝里研究》,于1992年由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到了新世纪,圣埃克絮佩里在中国读者那里获得了重生,他的遗作《要塞》由马振骋执译,于2003年由海南出版社出版,《小王子》更受青睐,国内一时刮起了一股《小王子》复译的热潮。据笔者统计,近20年来国内至少有25家出版社出版过圣爱克絮佩里作品,从中能发现有关译介活动的重要现象。

  首先,最为引人关注的,是圣埃克絮佩里的作品在中国的重译现象。除《要塞》外,圣埃克絮佩里的每部作品都有复译,如《夜航》、《人类的大地》、《空军飞行员》等,短时间内,有四五个译本问世。特别是《小王子》一书,在2000年至2005年这五年内,出现了近20个不同的译本,加上此前出版的译本,至少有25个之多。这在中国的外国文学出版史上,很罕见。

  其次,是译者队伍与出版社的庞杂。在译者中,我们可以看到一些非常熟悉的名字,他们是多年来国内法语界从事法国文学与语言研究的重要学者,经验丰富,如汪文漪、胡玉龙、吴岳添、马振骋、周克希、郭宏安、李清安、刘君强、黄天源和黄荭等。但也有许多在法语界很不熟悉的名字,甚至有的也许根本不懂法语。如在书目中显示的艾柯、雨过天晴、杨玉娘、小意等署名,显然是笔名,或一时编造的笔名。众多的出版社参与了圣埃克絮佩里的作品的翻译出版,其中有国内专事外国文学出版的专业出版社,也有在翻译出版外国文学作品方面做出过重要成绩的出版机构,如人民文学出版社、外国文学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译林出版社、漓江出版社等,还有一些近年来涉及外国文学出版的知名出版社。值得关注的是,专业出版社或在出版外国文学作品方面有着丰富经验的出版社往往与知名的法语学者或译家合作,如汪文漪、马振骋与外国文学出版社,刘君强、周克希与上海译文出版社,黄天源与漓江出版社。另有一点特别需要指出的是,除《小王子》外的几部作品,基本是由法语界的学者翻译的;而译者队伍之“庞杂”,主要体现在《小王子》一书的翻译上。

  再次,是原文本和译介形式的多样化。我们发现,各个译本所依据的不仅仅是法语版,还有英语版,甚至可能是德文版。如作家出版社出版的毛旭太的译本,译者标明“1997年译于德国波鸿”,文中也未注明译自何种版本。另外,译介的形式也呈多样化,如商务印书馆1979年出版的,是译注本,主要面向法语爱好者;哈尔滨出版社和中国书籍出版社出版的,是“中英对照”版;还有的采用了“编译”的形式,如新蕾出版社的译本。新技术也被应用于译本的生产与传播,如中国书籍出版社的“中英对照”本还随书赠MP3,将视与听结合在一起。此外,我们还注意到,《小王子》的大部分译本都采用原著的附图,但有的译本,出版社请人根据原图重新绘摹,注入了新元素,甚至还有译者自己既翻译、又描摹,图与文一致,全都“翻译”了一遍。

  有关圣埃克絮佩里作品翻译的上述几个现象,特别是《小王子》的一译再译,应该说不是孤立的现象。翻译本身就是一项复杂的跨文化交流活动,作品的翻译和传播与接受语境紧密相联,翻译不是一个封闭的过程,从一个原文本的选择到它在目的语中的接受与传播,都或多或少地要受到诸如社会环境、文化价值取向和读者审美期待等因素的影响,而这些因素也都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随着历史的发展而处在不断变化的开放态势之中。《小王子》在中国的翻译接受情况就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例子。受到中国读者的喜爱,应该说是《小王子》被一译再译的根本原因。实际上,《小王子》不仅仅在中国广为流传,它在全世界的各个地方都有知音。《小王子》在全世界的流行常为国内出版社和译者津津乐道。有的说《小王子》“全球有46种译文”(见哈尔滨出版社版封一);有的说“《小王子》至今已译成80多种语言。不同民族、宗教、语言或社会地位的群体对这部作品表示一致的喜爱。”(见马振骋为1998年外国文学出版社《人的大地》写的前言5页,该书实际上是一个合集,其中除《人的大地》之外,还收有马振骋译的《夜航》、《空军飞行员》和《小王子》)还有的说“《小王子》在西方国家是本家喻户晓的书,它的发行量仅次于《圣经》”。(见周克希《小王子》,“再版译序”1页,上海译文出版社,2005年)有网民也跟着说:“已然被译成50多国文字的《小王子》,据称,它还是本世纪以来全世界阅读率最高的第三本书(第一是《圣经》,第二是《可兰经》)”(见elong网陈建忠《沉重的童话——重读小王子》)。出版者、译者或普通读者的这些说法虽然不一,而且也没有准确的依据,但就其根本而言,传达的信息是一致的,那就是《小王子》在全世界的被喜爱和广为传播。

  读者的喜爱,对于出版社而言,便意味着潜在的市场。短短几年时间里,数十家出版社参与《小王子》的译事,纷纷推出中文译本,不可否认的是,市场因素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自上世纪90年代初以来,复译成了国内一个令人关注也值得思考的社会现象。只要哪一部名著有市场、且没有版权的约束(即所谓公版书),就会有许多出版社瞄上这部作品,跟风出版。在纯经济利益驱动下问世的这些版本,不可避免地都会遇到一个问题,那就是翻译质量的良莠不齐。像读者熟悉的《红与黑》、《简爱》、《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等等,都有近十个甚至20个译本,其中当然不乏优秀的译作,但也有质量低下,甚至拼凑、“抄译”而成的盗本。表面看来《小王子》的翻译欣欣向荣,其实其后却隐藏着莫大的危机。其严重后果之一,就是普通读者难以在众多的译本中作出比较准确的选择。原因在于翻译批评缺乏,读者没有行家的引导,购买翻译图书都是以作者的名气为准,很少注意译者在翻译中所起的创造性、决定性的作用,因此购买翻译图书基本上不考虑译者是否优秀,译本是否可靠。在这样的状况下,读者买的要是一个质量得不到保证或者说质量低劣的译本,那么读者就无法真正欣赏到原文本的魅力,领悟到其真正的价值。在这个意义上,那些质量低下的译本实际上是在扼杀原文本的生命,在伤害读者的同时,也在双重的意义上伤害原作者,因为质量低劣的译本一方面有碍于作品的传播,另一方面它歪曲了原文本的精神,破坏了原作者的真实生命。《小王子》在中国的翻译,无疑也存在着类似的问题。记得在几年前,国内一位著名的兼写儿童文学的作家,读了《小王子》之后说:“写得不像人们赞美的那样好。”笔者有些诧异,经了解才知道该作家读的是北京一家出版社的译本,根本不是出自法语文学专家之手。于是,笔者向其推荐上海译文出版社的译本。读了这个译本,这位作家得以领悟原文本的美妙所在,认为《小王子》确实是一部好书,同时对翻译家的创造性劳动也有了新的理解。由此看来,确实,优秀的译本有助于拓展原作的生命空间,有助于其传播,而低劣的译本,则阻隔了读者接近原作、理解原作、欣赏原作的道路。在这个意义上,《小王子》在中国看似繁荣的译事,实际上对于圣埃克絮佩里而言,并不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因为在中国的生命历程中,由于存在着不少质量没有保证的译本,他有可能因遭受歪曲、误解、甚至“厌弃”而失去大量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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