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鹰的姿态

    汶川大地震发生后第五天，有一个网名叫“hys_cat”的天津女孩在网上发了一则帖子，全文如下：“表叔张米亚在地震中失踪，多方联系还没有联系上，希望有消息的人和我联系一下，他的爸爸妈妈（我的舅爷爷、舅奶奶），现在在家十分担心，连电话都不敢接。表叔长得很像洛桑（就是原来曲苑杂坛那个），是映秀小学的数学老师，他的儿子今年三岁，地震时也在映秀。有他们消息的人请联系，谢谢了。”女孩留下了她的多个联系方式。但是，女孩永远也等不来她表叔在人间的任何消息了，包括他至爱的太太和三岁的儿子。在汶川大地震致命的震中地区映秀镇，人民教师张米亚以雄鹰的姿态，实践了他生前的诺言：“摘下我的翅膀，送给你飞翔。”
    摧毁一座城池的时间用不着以分计算，只有短短的12秒钟，汶川映秀中心小学就被夷为平地。在最初的山崩地裂之后，从极度恐慌中清醒过来的老师和跌跌撞撞赶来的家长们一起，以最原始的工具开始废墟上的拯救。当大家搬开垮塌的教学楼一角时，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数学老师张米亚跪扑在废墟中，双臂紧紧搂着两个孩子，其姿态仿佛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他的身上，压着厚厚的混凝土渣，而在他的身下，两个孩子尚有生命体征，但“雄鹰”已经气绝。由于紧抱孩子的双臂已经僵硬，救援人员不得不含泪将张米亚的手臂锯掉才把孩子救出。
    张米亚留在大地上最后一刻的姿态，是一只雄鹰在展翅飞翔。他的这个形象通过记者的文字传遍全世界。爱大声歌唱的张米亚一定没有想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名扬天下。
    如果没有发生这场劫难，张米亚也许会像所有生活在天府之国的年轻人那样，三口之家，快乐生活。他热爱自己的教师生涯，热爱自己的学生，热爱自己的家人，也热爱“冒险岛玩家”游戏，以“欣欣小帅哥”网名纵横游戏世界。然而，当悄然袭来的地动山摇过后，一切都改变了。张米亚再也看不见鲜花一样盛开的孩子们，再也听不见儿子在膝前的呼唤。就那么一瞬间，阴阳相隔。他甚至无法看见，遍及全球的网络上，他的朋友们为他写下这样的诗句：
　　我们原以为/他只是千万用户中的普通一位/而现在知道了/其实，我们一直是和天使/一起在游戏。
    八岁的杨茜睿是张米亚班上的学生。这个从废墟里挖出来的小姑娘健康无损，正是张老师的保护让她依旧天真活泼地站在五月的阳光下。回忆地震发生的那一刻，小茜睿依然惊魂未定。“我们怕极了！都想往教室外面跑。可是张老师大声喊‘不要慌，都趴在课桌下面’，我们就钻到了课桌底下。前排有人趴得不够低，张老师还去按他们的头。几个同学想往外跑，张老师就一手抱住一个，拼命压在讲台下面。这时候，房子就垮塌了……”
    贾正秋是张米亚在映秀小学的同事，她认为紧急情况发生时，教师的处置方式是孩子们生存的关键。很多获救学生的家长，在转移之前，讲起张老师，还感激得掉泪。因为这些家长们相信，正是张老师的临危不惧，才有可能在极其有限的时间内，将孩子们的死亡概率降到最低。而张米亚的好友、映秀小学体育教师刘中能则间接证实了张米亚的应变能力：“平时我们一起打篮球、打电脑游戏，他总是反应很机敏。但这也许是他最机敏的一次了，我完全能想象他尽全力保护孩子的情景。”
    对于张米亚在生与死之间，毅然从容选择一瞬间的永恒，他的同事们并未感觉意外，他们的评价惊人的一致：“他那么做我们并不吃惊。以他的个性，他肯定先把所有孩子都送出去，自己最后再走，腰上还要夹上两个孩子。因为他平时就很爱孩子。” 尽管张米亚的教室在二楼，且紧挨楼梯，如果当时他不管学生，以他的机敏，自己是完全可以跑出来的。但是他却用身体救活了两个孩子。
    熟悉张米亚的人普遍认为他有一个年轻男人难得的特点，就是特别善解人意，尤其懂得孩子的心理。张米亚生于四川阿坝州著名的红叶风景区米亚罗，他的名字也由此而来。张米亚在家里是独子，三代单传，也许正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他很了解独生子女特有的孤独、羞涩和自尊。
    张米亚到映秀小学工作的时间不长。而贾正秋最初对于张米亚的印象，居然来自自己的儿子。她是这样描述儿子和张米亚之间的关系的：“一开始我不明白我儿子为什么那么喜欢张米亚，整天往张家跑。后来我发现，对那么小的孩子，张米亚却当成一个完全平等的朋友来对待。每次我儿子到他家，他都要泡一杯柠檬茶给他喝，还跟他谈心。我儿子就把他当成了‘哥们儿’。”在贾正秋看来，张米亚的心里似乎从来没有嫉妒。他从不掩饰自己的个性，贾正秋说，她和他同教二年级，其实好多老师都不愿意和她一起教平行班，因为她太好胜了。可是张米亚不在乎，他笑着对贾正秋说：“大姐，没关系的，我尽力就可以了。”张米亚留给贾正秋老师的印象是，他对名利看得很淡。而随和的性格也为张米亚赢得了大家的喜爱，朋友们都亲切地称呼他的小名“亚亚”。他们称“亚亚”是阳光大男孩。可是，这个大男孩，再也见不到人间最美的阳光照耀他的映秀小学了。
    映秀小学一共有四十七名老师，在这次大地震中只有二十二人生还。地震发生后，尽管当地政府努力劝导老师们尽快转移，但还是有几位老师坚持留了下来，他们忍住失去亲人的悲伤，协助救援队伍搜寻幸存者。有时，他们走着走着会突然泪流满面，然而，他们低头擦去泪水，又继续在废墟中跋涉。
    生前，张米亚是个经常给人带来快乐的人。即使在瓦砾堆上，谈起有关他的往事，被巨大的悲痛煎熬着的人们也依旧能感到一丝慰藉。从废墟中劫后余生的小茜睿说起张老师，眼圈都红了，忍不住悲声痛哭。
    我与映秀远隔千山万水，但是，我曾经从都江堰经映秀而去九寨沟。那一路最美的山水令我刻骨铭心。此刻，那片山水已经满目疮痍。而我，也无法伸出手，为瓦砾上的杨茜睿擦去哭泣的泪痕，我只好抄录一节网上流传的诗送给小茜睿，因为我相信，她的老师张米亚以雄鹰的姿态远去天堂，也能看见五月的鲜花依旧开遍汶川的原野。
    亲爱的孩子，不要哭泣
    摘下我的翅膀，送你去飞翔
    不是我不坚强
    丢下你们独自离去
    只是因为天堂太美丽
    为了让你轻松地成长和站起
    我必须折断我的双臂
    那是我摘下的翅膀
    我要用它
    送你们去自由自在飞翔

感言：

    在巨大的灾难顷刻降临的那一瞬间，人渴望求生的本能最直接。然而，张米亚在最短的时间内，却选择了以自己的身体换取孩子的生。他张开双臂，以雄鹰的姿态走完了自己虽短暂但无比伟岸的人生。他以人民教师的崇高名义，给我们上了他教师生涯最悲壮、最精彩的一课。